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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朱泥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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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朱泥前人怎么称呼?泥料金黄色还是烧成后金黄色?

石黄泥和赵庄红泥是一回事吗?

汪文柏的“人家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是不是指石黄泥?

陈维崧是如何认识陈鸣远的?

南京博物馆藏《陈鸣远南瓜壶》是赝品还是真品?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陈鸣远仿品的去向?

冒辟疆和董小宛用来喝岕片的壶是不是朱泥品?

陈鸣远的父亲是陈子畦吗?他是不是庶出?

陈鸣远出生年代考证。

朱泥从康乾盛世到向没落的原因何在?

赵庄明清时期是否叫黄泥赵庄?现在还产石黄泥吗?

本文为你一一解读。

 

 

 

 

金黄朱泥的前世今生
奇迹作品
2008年8月23日清晨一稿
2008年9月8日二稿
2019年4月18日修正

 

 

 

 

楔子

       2003年初,我在许宏俊的店里见到一批朱泥壶,色呈金黄或橙黄,质地细腻,胎薄,迥异印象中的朱泥品,许称之金黄朱泥,产自赵庄,由于收缩大,多有瑕疵。

       2005年5月,在紫砂一厂二楼的特艺品销售部,无意间发现桌上一把金黄朱泥《葵得球》,曼妙精美,大为震惊。壶底压一纸条,上有作者姓名、联系手机,当即默记之,这个作者正是陆德祥,电话联系,原来他就在一厂熊猫馆,当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笔叙以上文字,是为了说明金黄朱泥这个称谓由许宏俊传之,正所谓先入为主,后来也就约定俗成地这么称呼了。

 


 

陈维崧

       提起徐悲鸿、吴冠中,宜兴人没有不知道的,但说到陈维崧,恐怕就知者寥寥了。简单介绍一下他的生平: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宜兴高塍人。康熙朝公认的词宗第一人,阳羡词派宗师,另有人把他和浙西的朱彝尊,京城的纳兰容若并称为清初词坛三大家。清代学者陈廷焯评价道:“迦陵词沈雄俊爽,论其气魄,古今无敌手。若能加以浑厚沉郁,便可突过苏(东坡)辛(弃疾),独步千古。”艾治平教授认为:迦陵和李白相仿,都是不平则鸣。追步苏辛并不为苏辛所牢笼,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出生于官宦之家,按现在的说法就是一高干子弟。祖父陈于廷,是明代东林党中坚。父亲陈贞慧,与方以智、侯方域、冒辟疆并称“明末四公子”, 这四人为复社领袖,跟阉党阮大铖斗得你死我活。七零后大抵看过一部电影《桃花扇》,就是以此为故事背景,讲述侯方域和金陵八艳李香君的故事,片中的陈定生即陈贞慧。

       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字辟疆)也是一响当当大腕,据称其人姿容俊美、风度翩翩、名重一时,竟让金陵八艳中的陈圆圆与董小宛两位名妓追着要嫁给他。陈圆圆地球人都知道,“冲冠一怒为红颜”嘛,李自成、吴三桂、崇祯老儿为了她大打出手,那可是绝世佳人;董小宛一点也不含糊,是清宫一大传奇,据说扬州十屠时被多铎(一说洪承畴)掳去北京,献给顺治帝,做了董鄂妃,后来顺治因她去世而看破红尘跑到五台山当起了和尚,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金庸的《鹿鼎记》有详细描写,我就不在此一一絮叨了。现实生活中,这位董小宛最终成功赎身,做了冒辟疆的小妾。

       咱回过头来说说陈维崧,他从小聪慧过人,17岁中秀才,社会名流争相与他交往。20岁那年明亡,苦难也从此拉开帷幕,家道中衰,日渐从锦衣肥马的贵公子变成落拓潦倒的穷秀才。34岁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投奔父亲当年的老战友冒辟疆。在如皋的水绘园客居十年,和一帮子文人学士诗酒唱和,戏梦人生。

       之所以如此详尽的介绍陈维崧,是因为他对紫砂的推动不遑于七十年代的罗桂祥,贴个时髦的标签,那叫“紫砂推手”,而且要加个前缀“宗师级”。举个众所周知的例子:汪文柏写了一首《陶器行赠陈鸣远》,其中一句为:我初不识生,阿髯尺素来相通。啥意思呢?我起初不认识陈鸣远,是陈维崧写信介绍认识的。Look,假如没有陈维崧的推荐,也就没有陈鸣远后来在浙江的大紫大红,什么文人学士争相延揽,游踪所至多主名公巨族云云,一切均为泡影。

       陈维崧之于陈鸣远,用再生父母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陈鸣远有今时今日之地位,跟徐喈凤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纂成的《宜兴县志》不无关系,县志一般来说不刊登健在的人,当时做紫砂的不在少数,惠孟臣也是那个年代的,为什么单单列举陈鸣远一人?县志是这么解释的:“陈远工制壶、杯、瓶、盒,手法在徐沈之间,而所制款识书法,雅健胜于徐沈。故其年虽未老而特为表之”。难道真这么简单?没有一点其他原因?经过我追根寻底、打破砂锅、谷歌百度终于发现,这个徐喈凤原是阳羡词派的一员,且跟史惟圆是亲戚,史惟圆字云臣,也是阳羡词派的一员,跟陈维崧关系极为密切,最关键的,他和陈维崧是姻表亲。说到这里,一切不言而喻,徐喈凤跟陈维崧不但是一个圈子的词友,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必然会在饭局、茶会上时时碰面,当年陈维崧在宜兴文化圈子里的影响力、话语权可谓无出其右,徐喈凤岂能不受影响?

       那么陈维崧是怎么认识陈鸣远的呢?没事泡壶红茶,搞搞推理也挺有趣的。推理一,陈维崧有个哥们叫吴梅鼎,亦是阳羡词派的一员猛将,著有《阳羡茗壶赋》。这个人有点来头,他是吴颐山的侄孙,而陈维崧的父亲陈贞慧系吴颐山重孙吴洪裕的姑父,两人非但是文友还沾亲带故,菜鸟级的壶友都知道,供春是吴颐山家的青衣,由于家族的缘故吴梅鼎对紫砂行业颇有研究,不排除他在席间向阳羡词派的同僚介绍鸣远其人。推理二,陈鸣远的父亲叫陈子畦(后文有考证),外公蒋时英也是一名制壶高手,乃时大彬嫡传弟子,初名伯敷,后来上海画家陈继儒帮他改为伯荂。陈继儒字眉公,工诗善文,与同郡董其昌齐名,时大彬就是受了他的影响改做小壶。这个人不仅山水画得好,文字功底也很了得,网上最常引用的一段文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正是出自他的手笔。蒋时英制壶,陈继儒书铭,名工名士,世称“双绝壶”, 大藏家项元汴、一代宗师董其昌都向他定制过紫砂壶。不过按周高起的说法,蒋时英自打攀附上这些社会名流后,很讳言自己手艺人的身份。当年宜兴陈家在江南一带鼎鼎大名,从陈贞慧所著的《秋园杂佩》来看,徐友泉、李仲芳等人很有可能去陈府做过壶,以陈贞慧的名头和身份,断然不会信口开河,没有把玩过,他怎么可能说陈用卿、徐友泉的壶、不及大彬万一,而李仲芳的壶艺则在大彬之上?按照蒋时英喜欢攀附名流的性子,必然也和陈家相熟。最近查资料偶然发现,时大彬的女儿竟然是陈贞慧的小妾,有了这层关系,陈维崧去丁山游玩(或者买壶)时,顺道拜访一下蒋的后人也就顺理成章了。推理三,陈维崧和陈鸣远可能是远房亲戚。据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七《 陈定生先生墓志铭》云:“宜兴陈氏为止斋之后,由永嘉迁宜兴,遂为望族”。 陈维崧也详述过陈家世系:陈傅良由永嘉徙居宜兴……远猷生思堂,为桐庐丞。思堂生宪章。宪章生一经。一经生于廷。于廷生贞慧。由此可知,陈维崧祖籍浙江永嘉,太祖辈曾在桐庐为官,而陈子畦是浙江桐乡人,会不会是思堂一脉的分支?当然这纯粹是我的一点联想。

       那么究竟什么原因让陈维崧力荐在当时默默无闻的陈鸣远?假如陈鸣远技术了得,声名远播,何以陈维崧从没有在自己的文集或者词作里提及此人?
       根据我的考证,纯系无心插柳也!

       康熙十七年(1678),陈维崧由刑部尚书宋德宜举荐到京城,次年天子亲试,入一等翰林院检讨,1682年在京病逝。而汪文柏生于1662年,也就是说,陈维崧去北京的时候汪才16岁,去世时汪20岁,两人年龄相差悬殊,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他怎么可能主动写信给汪文柏,并且向他介绍陈鸣远其人?

       纵观陈维崧的下半辈子,颠沛流离,穷困潦倒,即便入翰林院修编《明史》,也是个穷京官,有时连饭都吃不饱。俗话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一钱逼死英雄汉,作为一介文人,不事耕种,不屑商贾,谋取功名就是他维生和养家糊口的必然选择。宫廷里面人事复杂,文人又多相轻,陈维崧有个同事叫高士奇,能诗,善书画,精考证鉴赏,对紫砂亦十分熟悉,史上对他的评价贬多褒少。此人仗着康熙的宠幸,贪赃受贿,引起公愤,后遭左都御史郭琇上疏弹劾,被解职归杭,不过康熙居然对其念念不忘,又送人参又送御扇,还写了一首诗:“故人久别已三年,寄语封书白日边,多病相邻应有意,吟诗每念白云篇。”康熙将臣子称为故人,可见关系是何等殊常,此人大概就是金庸笔下韦小宝的原型,连名字都那么对仗。高士奇知道陈维崧祖上是名门望族,便开口索要紫砂壶,陈维崧此时已穷得叮铛响,为了能在翰林院立住脚跟又不能开罪于他,只得煞有介事地找出两把小壶,并写了一篇《赠高待读澹人以宜壶二器并系以诗》,诗中盛赞大彬壶之名贵,一把值三千两银子,而清朝六品官员年俸才45两白银,他说大彬壶市场上纵然有卖也是假的,我送给你的壶虽然不及供春和大彬,也可排在他们之下(中驷),从诗中可推断,陈家以前的确藏有很多名壶,不过陈维崧在外漂泊多年,大抵作为礼物送人了。据冒辟疆的回忆录:他和董小宛都爱喝芥片,这种芥片煮好后有一股婴儿肉香,煮茶是小宛的拿手好戏,他们常常一人一壶,在花前月下静默细品。而这种芥片正是陈维崧诗中提到的碧山岕,产自宜兴、长兴山区。在明清那个时代,喝茶是一件非常高雅的事情,不仅要选择好的伴侣,专门的雅室,又要好天时,更要心手闲适等等诸多讲究,陈维崧之所以能在水绘园呆这么久,广受文人名士的欢迎,一则在于他的才情,另一方面茶叶和紫砂壶也是重要原因。中国人十分讲究礼节,陈维崧怎么可能空着手去拜访诸位名流?比如在京城为官的龚鼎孳,比如推荐他进京的宋德宜,比如吴梅村等等,所以我前文说他是宗师级的紫砂推手,其自有来,毫不为过。高士奇收到壶后回了一首《宜壶歌答陈其年检讨》,大意如下:宜兴不仅风光好,还产独特的紫砂泥。大彬和供春齐名,壶做得小巧精致可随手携带。你送的两把壶一方一圆非常漂亮可比美玉,须得配上龙井茶虎跑泉或者无锡的天下第二泉金沙寺的碧山岕才相得益彰。高士奇作为一个鉴赏大家,诗句中固然有些夸张,但不难想见这两把壶做得确实精妙。

       这一来一往两首诗,正是“宫中艳说大彬壶”一句的出处。那么高士奇收到的两把壶,究竟何人所作?显见此人在当时并无名气,若非如此陈维崧必定会在诗中大加赞颂,不仅我们想知道,有一个人比我们更着急,他就是年轻好奇的汪文柏。

       汪文柏有两个兄弟,大哥汪文桂跟朱彝尊交谊深厚,时有信件往来。二哥汪森,为浙西词派创始人之一。此人词风醇雅,还酷爱紫砂,作品集就叫《小方壶存稿》,汪森曾协助朱彝尊选编《词综》,关系铁得很。可见汪家跟朱彝尊是世交,汪文柏后来著有《柯庭余习》十二卷,朱彝尊为之作序并大加褒赏。而朱彝尊与陈维崧不仅并称为前清两大词坛巨匠,在康熙十一年(1672)合刻了一本《朱陈村词》,还于同一年考入翰林院为检讨,是老友加同事。这陈维崧和高士奇的一唱一和,经朱彝尊、汪森传到汪文柏的耳朵里,自然急不可待地想打听一下制壶人姓甚名谁,于是乎妹儿一封,内容请参考时下粉丝写给偶像的信件,且在信末提出了如下要求:尊敬的陈老师,能不能告知您送给高士奇先生的中驷之作为何人所制,不甚感谢则个。陈维崧一瞧这粉丝甚有来头,当即回了一函:此人姓陈名远,说起来还是你老乡呢。

       汪文柏接到信件后,心情那叫一个彭湃,一点不亚于杨丽娟接到刘德华信件后的那种狂喜。文坛巨匠给我回信,心情倍儿爽吃嘛嘛香,你看他称陈维崧为阿髯,透着一股儿亲热劲,好像跟陈维崧特磁特哥们。当即雇了一艘船直奔丁山,找陈鸣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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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赵庄西山矿区(图片由陆德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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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庄西山矿入口 (是不是比较符合溪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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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庄西山矿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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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北为川埠,曾经盛产红泥,如今也挖得差不多了

 

 

 

 

陈鸣远

       关于陈鸣远的生平,书上网上一应俱全,我就不重复剪刀糨糊这种低级工作了。但是,我们可以从有限的资料里,去伪存真,寻找或者归纳出一些历史的本源。

       首先考证一下陈鸣远的父亲。《阳羡名陶录》引用康熙《宜兴县志》的话:“陈子畦仿徐最佳,为时所珍,或云即鸣远父”。前文已有提及,康熙《宜兴县志》由李先荣修,徐喈凤纂,修志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为什么用或云呢?从这一条我们可以推断,1686年前,陈子畦就不在人世了,因为死人无法对证,而陈鸣远被延请在浙江联系不上(张燕昌在海盐朱琰的樊桐山房见到一壶,款题“丁卯上元为端木先生制”,丁卯即1687),所以便用“有人说”来增加文字的弹性,当然这个有人说肯定是比较靠谱的人,泛泛之辈徐喈凤岂能采纳?我认为吴梅鼎的可能性最大。从两陈的作品风格来看,均仿徐友泉。陈子畦工制壶、杯、瓶、盒诸物,且以“小壶精妙”著称,善配梨皮朱泥;而陈鸣远也工制壶、杯、瓶、盒,手法在徐(友泉)沈(君用)之间,早年多以朱泥小壶为主。二陈的落款方式也较接近,比如多用图章款等,刻款楷书均有晋唐风格。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按照我的第六感觉,陈鸣远庶出的概率非常大,也就是说他可能是陈子畦的小妾所生。根据大收藏家龚心剑记述;“松江张氏,即张之敏诗天之先代,杨端木乃张氏之婿。蒋时英与其婿陈子畦继侨松江,其设肆之旧品,全归张氏诸房分藏,迄不出售。故百余年来,陈氏(鸣远)器流传绝罕。”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两陈的父子关系。

       关于陈鸣远出生的年代,亦有多个版本。最为荒诞的是康熙十九年(1680),也就是说徐喈凤修志的时候陈鸣远才6岁,不值一驳。刘汝醴、吴山两位老师考证为1662年,我认为也值得商榷。按照这个年份,陈维崧死的那年,陈鸣远才20岁,陈在京多年没有回过宜兴,他是如何认识这么年幼的陈鸣远并推荐给汪文柏的?汪居然称赞二十出头的陈鸣远:古来技巧能几人,陈生陈生今绝伦。这显然不符合常理。即便陈鸣远是一个做壶天才,但是书法需要时间来练习,宜兴县志上说他:所制款识书法,雅健胜于徐沈。故其年虽未老而特为表之。24岁也能叫未老?24岁的书法竟然超过徐友泉、沈子澈?根本说不通嘛!

       1990年福建漳浦县一座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墓葬中出土的朱泥壶,款曰:“丙午仲夏,鸣远仿古。”署椭圆形“鸣”、方形“远”阳文篆书印章。另据奥兰田《茗壶图录》记载,日本人通口超古收藏一件朱泥圆壶,底款刻有“丁未杏月,鸣远仿古”八个字,旁有小印两方,圆形的一枚作“鸣”,方形作“远”。从落款印鉴来看,这两把壶应作于同一年代。

       清代诗人查慎行有《以陈鸣远旧制莲蕊水盛、梅根笔格为借山和尚七十寿口占二绝句》,此诗作于雍正三年(1725),所谓旧制,古时一般指该作者生前的作品。以此推算:丙午仲夏、丁未杏月分别为1666和1667年。所谓仿古,相当于绘画界的临摹,说明陈鸣远当时比较年轻,技艺尚未成熟。《阳羡茗壶系》就有“规仿名壶曰“临”,比于书画家入门时”之说,据此分析,陈鸣远大约出生于1645—1650年间,入志的时候36—41岁。《阳羡名陶录》说陈鸣远和杨中允(晚妍)交尤厚,张燕昌《阳羡陶说》也有“在吾乡与杨晚研太史最契”一句。杨中讷,字端木,号晚研,官至右中允,出生于1649年,我以为两个投缘的人年龄悬殊不会过大,这样才会有共同语言。世界上固然有忘年交一说,毕竟少之又少。当然这一条仅为参考因素。

       下面来谈谈陈鸣远的作品。九十年代末,上海博物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联合举办了一次陈鸣远作品展,共展出陈鸣远款识的紫砂器百项,分文玩、博古、茶具、像生四类。十分搞笑的是,陈鸣远、鸣远、陈鸣远制、隺邨等印章五花八门,光陈鸣远方章就有二十多个版本,而且是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布局,仅篆刻细节不同罢了。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令人如坠五里雾中。就拿陈鸣远代表性的两件作品南京博物馆藏《南瓜壶》和上海博物馆藏《题句四足方壶》来说,两壶的书法镌刻相似,显然是一个时期的作品,对比方章却有明显差异,一个艺人有多枚方章不奇怪,但不可能同一字体同一布局的方章刻上多枚,可见这两把壶要么全部是赝品,要么一真一仿。

       上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上海的一些陶器店和古董商聘请了一批宜兴紫砂陶手专门仿制时大彬、陈鸣远的作品。这些艺人主要有裴石民、蒋燕亭、王寅春、顾景舟、蒋蓉等。其中裴石民摹仿陈鸣远几可乱真,后来就得了个“陈鸣远第二”的称号。1979年旧金山曹仲英先生曾携《宜兴陶器》前往紫砂一厂,朱可心和蒋蓉当即指出其中多件陈鸣远款铭陶器实为蒋燕亭所制。同年,香港实业家罗桂祥登门拜访蒋蓉,拿出一把陈鸣远调砂《虚扁壶》请她鉴定,蒋蓉一见便觉得眼熟,原来竟是自己三十年代在上海所仿。顾景舟也曾坦言某些博物馆藏品中所谓的陈鸣远紫砂,其实是他当年的仿品,包括南京博物馆的竹笋水盂,北京故宫博物馆的龙柄凤首壶,旧金山亚洲美术博物院藏方壶等。

       当初上海的这一批仿品最终流到哪里去了呢?目前我们看到的陈鸣远款识的紫砂又源自何处?两者能否划上等号?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假设。陈鸣远作品的大藏家有三位,其一是龚心剑,上海博物馆藏陈鸣远作品很大一部分是龚心剑的后人让与的。龚氏藏品有一个明显特征,就是用瘿木盒包装,而且贴有购入紫砂器的干支纪年,大抵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地点是上海。其二陈克立,是龚心剑的侄婿,受龚氏启发而收藏紫砂。且看他自述:“抗战胜利以后,有荣宝斋李氏常以砂器求售,源源而来,乃得大量收藏。经李氏相告,始知有海盐张氏,因兄弟分家产,乃将陈鸣远所存留传砂器出让。”地点自然也是上海。其三庞元济,上海著名大收藏家,不用说藏品自然也购自上海。其他如香港中文大学文学馆藏,由北山堂惠赠,主要得自张虹(1890~1968)碧山壶馆,多购自上海;重庆博物馆藏,得自李初梨捐献,李亦购自上海。这不得不令人产生怀疑和联想,同时带来一个大大的问号,我们眼中的陈鸣远到底有几分真实?

       为了正本清源,请允许我将镜头闪回。1990年7月福建省漳浦县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蓝国威墓出土的朱泥壶,是目前唯一一件有绝对纪年墓葬出土的陈鸣远作品。与此相印证的是十九世纪日本人通口超古收藏的陈鸣远朱泥圆壶。两把壶不仅泥质相同,年代相连,落款相仿,印章也一致。这应该是陈鸣远最为可信的作品。

       汪文柏在《陶器行赠陈鸣远》中有一句:赠我双巵颇殊状,宛似红梅岭头放。意思是赠我两个梅花形状的酒杯惟妙惟肖。红梅则说明泥质为红泥或朱泥。

       龚心剑当年最得意的陈鸣远藏品便是《丁卯壶》,即张燕昌在樊桐山房见到的那把,并且写了一篇长文,将该壶的传承一一道来。这是一件流传比较有序的作品,撇开真伪不谈,让我感兴趣的是龚氏提到了泥料:壶质为赵庄山之石骨,黄泥陶之变朱砂色者。光泽鉴人。
       从以上几条可以初步确定,陈鸣远早年以朱泥品为主,这跟他的家承也相吻合,陈子畦的撒手锏就是梨皮朱泥。众所周知,朱泥收缩大、易变形开裂,一般艺人唯恐避之不及。陈子畦引入徐友泉发明的熟砂技法,极大地提高了朱泥的成品率。所谓熟砂,就是将石黄泥锻烧,窑温控制在300~800度不等,然后将半结晶状态的原矿粉碎成颗粒掺入泥浆,一则增加骨力,二则降低收缩率,颗粒的窑温不同,最终的梨皮效果也不同,端地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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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上左为新长铁路穿山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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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庄石黄泥原矿(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赵庄西山挖出的最后一批石黄泥,堆积日久,已自然风化),图片由陆德祥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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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红泥出赵庄,但红泥并非石黄泥,从矿源上来说,赵庄的红泥矿色泽土黄略带绿,石黄泥的色泽比红泥矿要来得黄。两者的差异还在于一个泥性一个砂性,
一个烧成收缩大结晶度高敲击声清脆,壶表有温润柔和的朱光,一个烧成收缩小不结晶敲击声沉闷,色枯黯淡不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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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7月福建省漳浦县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蓝国威墓出土的朱泥壶,是目前唯一一件有绝对纪年墓葬出土的陈鸣远作品。
左边的图片来自网络,没有做任何校色,虽然光源不一样,背景不一致,年代相距数百年,但仔细对比两壶的泥质色泽是一致的。

 

 

 

石黄泥

       据周高起《阳羡茗壶系》载:石黄泥,出赵庄山,即末触风曰之石骨也。陶之乃变朱砂色。文中所说的石黄泥大概率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金黄朱泥。为什么叫石黄泥呢?一是因为它在没有风化以前坚硬如石头,二是它产自黄石与黄石的夹层内,故而得名。一般人认为石黄泥就是红泥,其实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自古红泥出赵庄,但红泥并非石黄泥,从矿源上来说,赵庄的红泥矿色泽土黄略带绿,石黄泥的色泽比红泥矿要来得黄。两者的差异还在于一个泥性一个砂性,一个烧成收缩大结晶度高敲击声清脆,壶表有温润柔和的朱光,一个烧成收缩小不结晶敲击声沉闷,色枯黯淡不鲜亮。

       明崇祯三年(1630),紫砂开始销往欧洲和暹罗(泰国),被称为“红色瓷器”或“朱泥器”,并对西方制壶业产生巨大影响。著名的安尼皇后定制银质茶具时,也要求仿照惠孟臣的梨形式。横井阳一《宜兴茶壶给予日本人的形象》一文中谈到:在日本,受到珍爱的宜兴茶壶是明末清初的制品。颜色、泥质——多数为朱泥,泥质十分细腻、精致(厚重华丽);形状甚小;气质优雅(朴素,耐人寻味),可供玩赏(飘逸);作者有惠孟臣(明·天启——崇祯)、陈鸣远(清·康熙)、留佩(明末——清)等人。可见当时销往海外的主要是朱泥品。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陈鸣远和朱泥的亲密接触自然顺理成章了。

       据当地人说,明末清初时期,赵庄曾经叫黄泥赵庄。到了清中期石黄泥产量日渐稀少,才改名为赵庄。翻查史料,清代康熙三十九年(1700)起,宜兴陶器被东印度公司订购,运往泰国、绚甸和印度等国。康熙四十八年,德国人包特格尔在德累斯顿城仿制紫砂壶,并撰有《朱砂瓷》论文。乾隆四十五年西班牙国王查理士三世在布恩来提罗设立瓷厂仿制宜兴陶器。乾隆、嘉庆年间(17361820年),宜兴人葛明祥、葛源祥两兄弟烧造的均釉陶和其他窑户烧造的紫砂陶等产品,通过宜兴窑户开设在国内大中城市的陶器行、店,源源不断地销往日本、东南亚以及美洲、欧洲等国际市场。从中不难发现,是急遽增加的需求造成了石黄泥资源的枯竭,而且当时挖掘设备落后,为了应对市场需求,转而使用赵庄红泥、黄龙山嫩红泥等调配泥来替代。所以对比陈鸣远时期的朱泥和清中期以后的朱泥,不管是色泽还是颗粒均有明显差异。鸣远的朱泥壶呈橙黄、朱砂色,而清中期以后的朱泥壶多为大红色。

       请允许我再次将镜头闪回。且说汪文柏坐船来到丁山,如愿找到陈鸣远。一番寒喧后,陈鸣远坐定在泥凳前,手中的拍子跟李小龙耍双截棍般上下飞舞,不一会一个身筒就成型了。汪文柏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眼睛都看直了。陈鸣远随手又捻了一朵梅花,贴了几片竹叶,把汪文柏震得五体投地。汪当即掏出身上的银子买了几件朱泥壶,陈鸣远也很识时务地送了他一对梅花形状的酒杯。

       对于青春年少的汪文柏来说,丁山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在陈家住了几天看过制壶全程后,又走访了龙窑烧制的现场,随后提出要去看看泥料开采的情况。陈鸣远便租了一辆马车,驶到黄泥赵庄的西山矿区。只见此地山青水秀,十来个村民散落在半山腰,有掘有挑。陈鸣远俯身从地上拣起一小块石黄泥道:“此山盛产嫩泥和石黄泥,缸瓮这些粗陶需要用嫩泥来调和,以增加可塑性。这块石黄泥便是我做朱泥壶的原料。这原料还要经风化、捣碎、澄滤多道工序方能使用。”汪文柏接过来仔细打量,不由生出无限感慨: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

       抬杠的急了,就算陈鸣远早年是做朱泥壶的,凭什么说这一丸土就是石黄泥?依据何在呢?陶土的开采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露天开采,也称明掘。如嫩泥多产于土质山地,泥层离地表不过四五尺,赵庄西山矿就用明掘方法开采。另一种为坑道开采,也称暗掘。《阳羡茗壶赋》有:凿黄龙,宛掘井兮千寻;攻岩有骨,若入渊兮百仞。两两对照,望文生义,这溪头一丸土显然为前者。再者,当年国内外盛行朱泥壶,鸣远又送了他一对朱泥梅花酒杯,对于“平生啫酒兼好奇”的汪文柏来说,去参观朱泥开采更符合逻辑和常理。

       到了乾隆朝,朱泥的辉煌达到历史峰值,一方面国富民强,喝茶的人多了,另一方面物流市场逐渐成熟,形成较为完善的产业链,鼎蜀山一带,已是“商贾贸易重市,山村宛然都会。”

       然而盛宴必散,盛极必衰,有道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太平天国,八国联军,民国,抗战,曾经喧嚣的蠡河沉静了,黄泥赵庄变成了赵庄。解放后,赵庄似乎也老了。朱泥不再是什么矜贵的珍品,大生产大跃进要的是产量,于是出现了蘸浆朱泥,把做好的紫砂壶放在朱泥浆里蘸一蘸,就像染红鸡蛋,中国人的聪明可见一斑。七十年代末,罗桂祥出现了,他带来的不仅是钞票,还有市场经济,包装炒作,职称名气,然后是赵小蝶,许四海,十大壶王一个个粉墨登场。紫砂不再以壶形、数量来论价,而是以作者和质量来定价。朱泥显得格格不入,成型受限制,收缩大易开裂,成品率低,于是彻底旁落了。既然名门正派不屑一顾,也便破罐子破摔,渐渐和铁红粉、玻璃水、低档商品称兄道弟起来。

 

 

尾声

       据陆德祥介绍: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赵庄西山挖出了最后一批石黄泥,大约20吨左右。
       2008年2月到7月,奇迹数次前往赵庄西山实地考察,历史上盛产嫩泥、红泥、石黄泥的赵庄已经成为过去式,如今只剩下一个大水塘,一条铁路穿山而过。

       普洱茶春秋可以做两茬,年复一年种出来。黄金可以回练,铜铁铝锡可以回收,钻石不烂不碎恒久远,海南黄花梨300年可以成材。但赵庄还能变回黄泥赵庄,金黄朱泥打碎了还能重新做壶吗?

       曾经傲视珠玉的中华瑰宝,犹如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已渐行渐远。

 

 

 

主要参考资料: 
[明]周高起《阳羡茗壶系》 
[清]吴骞《阳羡茗壶系》 
日本 奥兰田《茗壶图录》 
民国 李景康、张虹《阳羡砂壶图考》 
汪庆正、陆明华、谢瑞华、黎淑仪《紫泥清韵——陈鸣远陶艺研究》 
徐秀棠《中国紫砂》。 
高英姿选注《紫砂名陶典籍》 
高英姿《紫砂壶》 
刘汝醴、吴山《宜兴紫砂文化史》 
吴山《中国紫砂辞典》 
顾景舟《紫砂陶史概论》 
韩其楼《紫砂壶全书》 
韩其楼、夏俊伟《中国紫砂茗壶珍赏》 
横井阳一《宜兴茶壶给予日本人的形象》 
陈诵睢《陈鸣远的紫砂艺术及其辨伪》 
徐风《花非花——紫砂艺人蒋蓉传》 
王文径《清蓝国威墓和陈鸣远制紫砂壶》 
马大勇《哀艳无端互激昂--陈维崧词赏析》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 
丁惠英《陈维崧先生年谱》 
苏淑芬《陈维崧与清初词坛之关系研究》 
乐忆英《汪文柏与作壶大师陈鸣远》 
高阳《明末四公子》 
赵尔巽主编《清史稿》 

2019年4月18日 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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